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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盛:走向科学博物馆
吴国盛:走向科学博物馆
吴国盛:走向科学博物馆
时间: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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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9日上午,由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院主办、故宫学研究院中外文化交流研究所承办的学术讲座,在故宫学讲坛顺利举办。本次讲座以“走向科学博物馆”为主题,由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教授、系主任,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馆长吴国盛担任主讲人,故宫学研究院中外文化交流研究所所长、二级研究馆员郭福祥担任主持人。讲座系统梳理了科学博物馆的历史源流、类型体系与发展脉络,并结合全球经验与中国语境,探讨了中国科学博物馆的建设现状与未来方向。

 

郭福祥研究馆员主持讲座

 

讲座伊始,吴国盛教授从“博物馆”的核心定义切入,明确了博物馆的基本属性。他指出,收藏、维护、展示是博物馆的三大基础功能,研究、教育、娱乐是其三大延伸功能。从本质上看,博物馆是常设永久机构、非营利性公益机构、面向全体公众的教育机构,与临时博览会、商业游乐场、常规学校教育均有明确边界。随着当代博物馆事业的发展,博物馆的概念也在不断扩展,科学中心、天文馆等场馆弱化了传统的“收藏”属性;动物园、植物园、自然保护区等则以活体生物与原生境为保护展示对象,突破了“静态标本看管”的传统认知。

 

在全球博物馆的类型划分中,艺术博物馆、历史博物馆、科学博物馆是三大主流类别。吴国盛教授援引2016年、2018年、2024年全球博物馆观众量排名数据指出,科学类博物馆长期位居观众流量前列,是最受公众欢迎的博物馆类型。以美国观众统计为例,1974年科学类博物馆观众占比达38%,1979年进一步提升至45%,远超艺术与历史类博物馆,充分体现了科学博物馆的公共吸引力与社会价值。

 

吴国盛教授主讲

 

关于科学博物馆的体系框架,吴国盛教授提出,科学博物馆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涵盖自然博物馆、科学工业博物馆、科学中心三大类型;狭义则特指科学工业博物馆。他强调,这三大类型既是历史演进中先后出现的三代科学博物馆形态,也是当下并存互补、相互渗透的场馆模式,互动式展陈理念如今已被自然博物馆、科学工业博物馆广泛吸收,不再是科学中心的专属特征。

 

在自然博物馆部分,吴国盛教授介绍,自然博物馆以动植物、矿物标本为核心收藏与展陈对象,兴起于18至19世纪,与近代自然志学科的发展深度绑定,是现代性背景下“为自然界系统盘点”的产物,多数场馆同时也是博物学研究基地。全球范围内,巴黎自然博物馆(1742)、华盛顿国家自然博物馆(1773)、伦敦大英博物馆自然部(1753 年建馆、1992 年单设自然博物馆)、纽约美国自然博物馆(1869)并称世界四大自然博物馆。其中美国自然博物馆由实业家支持创办,积累藏品超过3200万件,公开展出比例仅2%,并于1930至1940年代首创实景模型展陈形式,是全球自然博物馆的标杆。

 

在科学工业博物馆部分,吴国盛教授指出,科学工业博物馆以科学仪器、工业制品为核心收藏,其兴起直接源于19世纪工业革命对技术成果的回顾与展示需求。1775年伽利略博物馆、1802年巴黎工艺博物馆是早期科学工业博物馆的代表;1851年伦敦水晶宫世界博览会进一步推动了科学工业博物馆的发展浪潮,1852年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1857年伦敦科学博物馆相继落成。此后全球科学工业博物馆布局加速,日本、德国、俄国、美国均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建成国家级科学工业场馆。吴国盛教授特别提到,世博会与科学工业博物馆存在深度共生关系:世博会的临时展品往往在闭幕后转交博物馆成为常设收藏,二者功能相近但属性有别,分属临时机构与常设机构,在娱乐性与教育性的侧重上也各有不同。20世纪以来,科学工业博物馆持续扩张,二战后数量成倍增长,目前虽占全球博物馆总数不足20%,却贡献了超过50%的观众量。

 

在科学中心部分,吴国盛教授表示,科学中心是20世纪兴起的第三代科学博物馆形态,核心特征是“无收藏、重互动”,以观众动手参与、体验科学原理与技术过程为核心模式。1937年巴黎发现宫是科学中心的早期雏形;1969年美国旧金山探索馆由奥本海默创立,倡导全维度互动体验方法,正式开创了“科学中心”时代。此后加拿大安大略科学中心、法国维莱特科学工业城相继建成,形成全球科学中心建设浪潮。与此同时,吴国盛教授也反思了科学中心的发展局限,过度强调动手体验而弱化知识深度,容易沦为游乐场;偏重原理演示而缺乏历史脉络,难以传递技术的社会语境;且互动展品易被快速迭代的家庭电子娱乐设备赶超,面临吸引力衰退的风险。

 

在博物馆的历史与哲学维度,吴国盛教授梳理了“博物馆”的辞源演变与发展脉络。西方“博物馆”(Museum)一词源于希腊语“缪斯宫”(Mouseion),最初是供奉智慧女神缪斯的神庙,也是学者聚集的学术场所,设有图书馆但无实物收藏,公元前280年左右由托勒密一世建于亚历山大里亚。文艺复兴以来,欧洲收藏之风兴盛,地理大发现带来大量异域标本,珍奇室在欧洲遍地开花。1682年,英国贵族阿什莫尔将个人收藏捐赠给牛津大学,创立阿什莫尔博物馆,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座现代意义的博物馆。18世纪是博物馆的大发展时期,欧洲各国相继建立国家级博物馆。启蒙运动与法国大革命进一步推动了博物馆的公共转型,贵族私人收藏向公共空间开放,1793年卢浮宫改建为共和国艺术博物馆是这一进程的标志性事件。

 

吴国盛教授强调,现代博物馆的兴起有深刻的哲学基础。一是“为万物赋序”,在世界图景的时代为自然与人类社会建立分类秩序;二是与近代殖民扩张深度绑定,通过“战利品”的收藏与展陈强化权力叙事;三是成为现代性生产与维系的核心场所,既为现代权力架构提供合法性支撑,也通过物的叙事承载人文精神。博物馆的展品选择、空间划分都不是中性的,而是折射着特定的时代精神与价值取向。转向中国语境,吴国盛教授分析了中国科学博物馆的发展历程与现存问题。他指出,中国文化传统中缺乏博物馆基因,历来重“文”轻“物”,文化认同不依托实物收藏。王公贵族的奇珍异宝多为私藏,秘不示人,公共博物馆意识薄弱。中国近代博物馆是西学东渐的产物,1905年张謇创办的南通博物苑是中国第一座博物馆。

 

在细分领域中,国内自然博物馆以上海自然博物馆、重庆自然博物馆为标杆,北京自然博物馆于2023年1月升级为国家自然博物馆。科学工业博物馆领域已有中国工业博物馆(沈阳)、铁道博物馆、中国航空博物馆等专业场馆,但综合性科学工业博物馆仍属空白,学界长期呼吁建设国家科学博物馆。在科技馆即科学中心领域,中国呈现跨越式发展特征:直接从自然博物馆阶段跨入科学中心阶段,跳过了科学工业博物馆的积累期。吴国盛教授分析,这一现象的成因包括中国工业化历程较短、工业遗产保护意识不足、对科技的理解偏重于应用技术等。中国科技馆1988年一期工程建成开放,此后全国各地科技馆快速建设,广东、辽宁、河南等多地均建成大型科技馆。但国内科技馆普遍存在“重互动、轻收藏”“重体验、轻历史”的问题,同质化程度较高,学术深度与文化内涵有待提升。

 

讲座最后,吴国盛教授聚焦大学科学博物馆,介绍了全球顶尖案例与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的建设规划。他指出,大学科学博物馆兼具学术研究与公共教育功能,是大学学术传统的延伸与公共传播的重要载体。牛津自然博物馆、剑桥科学史博物馆、哈佛自然博物馆、MIT 博物馆等都是世界知名的大学科学博物馆,其中牛津自然博物馆曾是进化论大论战的重要场域,剑桥科学史博物馆以古科学仪器收藏为核心特色。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于2018年4月启动筹备,2024年12月31日正式成立,是中国第一家收藏类综合性研究型科学博物馆,定位为国家科学博物馆的开路先锋,永久馆址位于清华艺术博物馆南广场,计划2027年正式开馆。场馆设置主展厅、清华厅、特展厅三大板块:主展厅呈现世界科技发展历程,包含北宋水运仪象台全尺寸复原等核心展品;清华厅梳理清华百年科技成就脉络;特展厅将推出“行健不息:清华近年科技成就展”“牛顿逝世300周年纪念展”“西学东渐:清宫中的西洋科学仪器”等首期展览。吴国盛教授强调,清华科学博物馆坚持“收藏型”与“研究型”两大核心定位,收藏方面通过校内移交、社会捐赠、海外收购、复原研制多渠道积累藏品,研究方面以学术先行,发挥大学学科优势,引领国内科学博物馆的发展方向。

 

讲座现场

 

本次讲座视野开阔、体系完整,从历史、哲学、类型、国别比较等多个维度厘清了科学博物馆的发展逻辑,既梳理了全球博物馆发展的普遍经验,也直面中国科学博物馆建设的现实问题,更为国内收藏型科学博物馆的建设提供了具体的实践方案。讲座内容详实、论证充分,为理解科学博物馆的文化价值与发展路径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参考,在场听众均表示收获颇丰。

 

讨论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