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下午，由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院主办、故宫学研究院学术资讯室承办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系列讲座”讲座第八讲，在故宫建福宫花园敬胜斋举办。本次讲座由中央民族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彭勇主讲，故宫博物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任万平研究馆员主持。

任万平研究馆员指出，“三交”（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研究兼具双重学术使命：既要阐释“一部中国史就是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道理、学理和哲理，又要实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起源、形成与发展历程。研究应严格遵循历史学路径，同时采用多学科、跨学科方法，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

故宫博物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任万平研究馆员主持讲座

彭勇教授以2023年10月2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体学习时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为切入——总书记要求“深化中华民族共同体重大基础性问题研究，加快形成中国自主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史料体系、话语体系、理论体系”。这一论述构成了讲座的核心问题意识。

一、阐释的历史学：“三交”史编纂

彭勇教授首先从“三交”史编纂工程的国家战略定位切入。他指出，2021年3月，“三交”史编纂工程正式列入国家“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规划，由中央统战部、国家民委等高位推进、组织实施。在此之前的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第七次西藏工作座谈会上强调：“要挖掘、整理、宣传西藏自古以来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事实，引导各族群众看到民族的走向和未来，深刻认识到中华民族是命运共同体，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2021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承德考察时进一步指出，承德见证了我们国家历史发展的一些重要历史时刻，“汉藏满蒙等中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在这里留下了许多历史印记”，要求深入了解“我们的祖先在中华民族的进步过程中、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都有哪些政治智慧、做了哪些事情”。为“三交”史研究指明了方向、提出了明确要求。

主讲人 彭勇教授

彭勇教授系统梳理了“三交”史编纂工程的时间线：2020年启动《中华民族史》和《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史料汇编》；2021年列入国家“十四五”规划重大文化工程；2022年完成“三交史纲要”和“三交简史”；2023年编写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教材；2025年最终完成500万字的定本，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事实证明，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教材以历史学的叙事方式展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与发展过程，这一研究路径为学术界普遍接受。

彭勇教授坦诚分享主持编纂中的思考。“三交”史研究学者的工作，既是学理阐释，也是史料实证，二者统一而非对立。他指出，传统民族史研究路径是“存同求异”——为找不同而找不同；而“三交”史需转换思路，“为了找共同”，更多关注共同性，同时尊重和包容差异性，最终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前国际形势下，要增进民族团结、促进交往交流，而非对立。他指出，2023年度中国历史学十大研究热点之一，就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多维度研究”，充分说明“三交“史研究的核心在于跨学科、多维度与史料体系的充分挖掘。

二、实证的历史学：“三交”史料体例

彭勇教授指出，没有实证支撑的阐释是无源之水。“三交”史时间跨度长、民族多、文献散，对史料学规范要求严苛。他对“史料体系”给出明确界定：基于真实性考察，发挥体系化价值，包括丰富度、多元性、连续性和互证关系。史学通过拼接碎片来完成，而求真的要求对碎片提出体系化要求。随后，他详细介绍了“三交”史料汇编的五大板块分类框架，分别有政治关系：政权建立、机构设置、区域建置、政策法令、战争、朝贡、宗藩、盟约、和亲、联姻等。经济关系：农业、手工业、商业、货币金融、城市集镇，生产交换流通分配消费各环节，经济制度与开发，朝贡贸易等。社会流动：因政治、军事、商业、宗教等因素引发的各民族人口迁徙与交融，侧重社会群体流动。社会生活：服饰、饮食、居住、医药、交通、婚姻、家庭、娱乐、习俗、节日、交际等物质生活层面。思想文化：诸子百家、宗教、教育、文学、艺术、语言、科技等精神层面，等等。

该体例将政治、经济、社会、思想文化纳入体系化框架，并扩展到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民族学、人类学、考古学等领域。编纂方法上，采用“时间先后为经、史料类型为纬、主要内容为纲”的原则，传统文献用经史子集四部分类，近现代文献增加公文档案、报刊、社会调查、民间文献等。这样的分类方法，既遵循了中国传统历史学和历史文献学的基本方法，也有助于挖掘、整理和研究三交史料。

彭勇教授强调实证研究的关键要素：时间和空间（同件文物不同地点价值不同）、史料与论据（多重支撑）、历史的文本与文本的历史（文本层累传承）、历史逻辑（论证需符合时空逻辑）、历史观念（研究落脚点），这是历史学研究的基本遵循。他以“土司”一词的文献学讨论为例——有学者认为《明太祖实录》写本中出现“土司”最早，但经版本对勘与满汉对译考察，实为清初产物，这一讨论本身恰恰体现了多民族国家文化交融。

三、多维视角下的“三交”史料体系

“三交”史料绝非单一汉文文献，而是包含多民族文字、多介质载体、多文化形态的立体系统。从经史子集四部分类看，史部各类史料可互相印证，子部集中记载各民族思想文化特征及交流融合。他举例说，2022年中办国办《关于推进新时代古籍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围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整理相关古籍，并要求文物、中医药、宗教、法律、农业等多部门加强工作，体现史料体系的丰富多元。

晚近史料包括档案公文、报刊、论文著作、文集、日记、书信、回忆录、社会调查、民间文献（碑刻、家谱、契约文书等）。彭勇教授特别提醒，政协文史资料等回忆录需严格考证，不能直接作为核心证据，但可以参考，也可用于文化宣传，关键在于区分“历史事实”与“传说记忆”。少数民族古籍具有很高的独特价值。蒙古文、满文、藏文、西夏文等多语种合璧文献，证实“中华大一统”思想早已有之。他举例说，现代维吾尔语中“汉维对应关系词音义一样的有775个”，蕴含着中上古汉语遗传密码，杨圣敏教授评论此与上古狄族和汉族先民长期共居中原相关。

彭勇教授高度评价故宫博物院的独特价值。故宫收藏的众多民族文物与艺术珍品，是构建多维史料体系的优势。他引用习近平总书记对唐卡的解读——唐卡蕴含不同藏区文化元素及中原丝织品、颜料、云纹，非单一文化产物；藏药、苗药、蒙药同样体现多民族交融。他特别指出，故宫博物院2022年获得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清代宫藏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文物与史料整理研究”，弥补了“三交”史编纂主要依赖文献、未能充分运用实体文物的缺憾。通过对“物”的阐释，可触及文字史料难以表达的情感、审美与习俗，更立体展现“三交”历史面相。

四、阐释与实证交织下的“三交”史研究

彭勇教授总结前三个板块的逻辑关系：多维视角搭建了史料体系，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四个维度构建了话语体系的主体结构，贯穿中华民族从自在、自觉到自强的发展全过程，实证了从“多元一体格局”到“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必然。他引用费孝通先生的概念，指出以往“讲多元不讲一体”的倾向，而当前“大一统多元一体”的表述正是要体现从自在自觉到自强的全过程。理论体系之根在史料梳理，话语构建必须言之有物、学理成立，首先依托史料体系。

在阐释与实证的关系上，彭勇教授将其比作“双翼”——阐释提供理论高度与价值导向，实证确保真实与规范，二者缺一不可，必须交织前行。历史研究如同稳固三角形，阐释、实证与问题意识各占一角。他引用习近平总书记关于“立足中华民族悠久历史，深刻理解和把握‘两个结合’，遵循历史逻辑、理论逻辑，科学揭示道理、学理、哲理”的论述，作为根本遵循。最后指出，构建中国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是因为照搬西方观点不能解决中国问题，必须立足自身历史与逻辑。

讲座尾声，现场学者就清代宫廷制度中的多民族因素、图像史料的证史与释史功能、数字化史料库建设、故宫文物独特价值等与主讲人热烈讨论。彭勇教授逐一回应。本次讲座紧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史叙事，从理论阐释与史料实证两个维度深入探讨了“三交”史研究的前沿方法论，兼具理论高度与实证深度，为故宫学研究院进一步推进相关研究提供了重要启迪。

讲座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