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7日下午，故宫学研究院古文献学术讲座第十七讲——“中国上古时期的‘瞽’官与文献传播”，在故宫博物院故宫学讲坛（南三所西所三进院主殿）成功举办。本次讲座由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院、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主办，故宫学研究院古文献研究所承办，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李凯副教授主讲，故宫学研究院古文献研究所所长杨杨研究馆员主持。

主讲人李凯副教授

李凯老师主要从事先秦史、出土文献、先秦学术思想研究，本次讲座聚焦上古瞽官群体，结合甲骨文、出土文献与传世典籍，对比商周瞽官职能演变，探讨了瞽官在上古口头文献生成、记忆、传播中的历史作用，兼论瞽官文化对后世儒家等诸子学派的深远影响。

“瞽”本义指失明之人。瞽者失去视觉，但听觉、记忆力往往更为敏锐。该文化现象具有跨文明的共性，西方文明中，盲诗人荷马口传史诗，《俄狄浦斯王》中承担神谕传达的也为失明先知。古希腊观念认为先天失明更容易获得神启，这可以和中国早期文献互证。《国语·周语下》载“非瞽史，焉知天道”，点明瞽史承担通达天道、占验预言的职能；《国语·晋语四》“瞽史之记”，记录上古世系与预言，证明瞽史是上古社会掌握大量口传知识的特殊群体。

讲座现场

讲座第一部分主要依托甲骨卜辞材料，参考裘锡圭先生的文字考释成果，聚焦于商代瞽官。以往将相关甲骨字形误释为“老”，裘锡圭改释为“瞽”，字形描摹眼部残缺，分为拄杖、跪坐两类形态，《说文解字》异文可作训诂佐证。依据《周礼》郑司农注，盲者细分为瞽、矇、瞍，对应不同眼部疾患，与先天性眼疾的医学现象可以对应。由卜辞可知，商代瞽官来自各方国进贡，并非出自单一血缘部族。瞽官在商代地位崇高，兼具宗教与技术职能，如依靠听觉校验乐律、依靠触觉检查甲骨修治情况、参与祈雨祭祀等。部分卜辞显示瞽甚至可以降下灾祟，拥有近乎神灵的影响力。现存涉及瞽的卜辞多集中于武丁时期，晚商数量锐减，究竟属于制度变迁，还是受出土材料局限，尚待进一步研究。

第二部分论述周代瞽官的制度转型。商周之际，瞽官职能发生显著变化：商代侧重神性巫术职能，周代转向礼乐教化。《周礼》虽带有战国制度建构成分，但保存不少周代史实，从中可以看到，周代设立完备的瞽矇乐官体系，设大师、小师，分上瞽、中瞽、下瞽等级，另配置“眡瞭”专门扶持瞽官，整套乐官队伍规模庞大。瞽矇执掌乐器，核心职责为“讽诵诗，世奠系”，即讽诵史诗、记诵历代先王世系。周代确立“瞽献曲，史献书”的天子听政制度，瞽通过乐曲歌诗对君王进行讽谏，与史官相辅相成。“瞽宗”为乐教机构，并非全部由盲人担任。春秋时期师旷吹律以判断战事吉凶，正是瞽官音律才能的体现。但春秋以降，瞽官地位逐步衰落，沦为单纯的伶人乐工，渐渐脱离核心政治圈层，不少周代瞽官承袭自殷商旧乐人。

第三部分阐释瞽官群体与上古文献传播的内在关联。吕思勉、徐中舒等学者指出上古存在两套知识系统：太史代表书面档案系统，留存《春秋》这类极简记事；瞽矇代表口头传述系统，承载丰富的史实细节，两套系统互为补充。《五帝德》《帝系姓》这类上古世系文献，极有可能源自瞽矇世代讽诵。阎步克先生进一步指出，史官档案传统深刻影响后世法家；瞽矇乐教传统则为儒家思想的重要源头。王官之学瓦解之后，专职瞽官机构不复存在，但其超强记诵的知识传统被诸子尤其是儒家继承。伏胜口传《尚书》、张安世默诵典籍，都可以看到瞽矇记诵传统的延续。儒家发展出的一套记诵学习方法，也扩散到其他学派。瞽官掌握的音律、术数知识，则碎片化保存在后世方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