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涅槃:从外来方物到神权与皇权的象征》讲座纪要

2018-04-24

  2018年1月26日,故宫博物院古建部、故宫研究院古建筑研究所、中国紫禁城学会在故宫博物院古建部会议室联合举办学术讲座,邀请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先生作《琉璃涅槃:从外来方物到神权与皇权的象征》的讲座。古建部副主任狄雅静博士作了开场发言,古建部研究馆员张淑娴博士主持讲座。


讲座现场


  王光尧先生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系,在故宫长期从事古代陶瓷考古研究,并关注中外文化交流。出版了《中国古代官窑制度》、《明代宫廷陶瓷史》等专著和几十余篇学术论文。王光尧先生对古建筑琉璃颇有识见,曾撰写《元明清三代的官琉璃窑制度研究》,并主持了湖北武当山庞湾琉璃窑址的发掘,故宫建筑大修期间在王先生的提议下才开始科学的琉璃记录和整理工作,王光尧先生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对官式琉璃进行探究。

        

主讲人王光尧先生


  从高处眺望紫禁城,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金黄灿灿的琉璃瓦下,宛若梵宫的琉璃世界,黄色的琉璃瓦筑成的宫殿是神权与皇权的象征。
 

紫禁城


  但是琉璃本身并不是中国的土著之物,中国古代夏商周三代的宫殿建筑是土阶茅茨、四阿重屋;西周以后开始使用陶瓦,重屋成为宫殿的通制;秦汉宫殿楼阁、重檐,屋顶覆陶瓦,从画像石、画像砖墓所见出现陶吻,唐代开始使用琉璃建材。


  琉璃是一个从梵文传入中国的外来词,在梵文中,琉璃的本义是指带彩的陶器。战国时期始见于典籍,最初使用多种发音相近的字拼写。梵文中的琉璃转写为vaidūrya,vai为前缀仅强调其后面字母的发音而自身不发音,故整字的汉字音译为:瑠璃、琉璃、毘瑠璃、毗瑠璃、吠瑠璃、吠琉璃、鞞稠梨夜、鞞头梨、鞞瑠璃等,采用多种写法正说明在汉字中原本无此物和此字。其生产技术和琉璃一词一样,是从外国传入中国的,其远祖可一路向西追溯到两河流域乃至古埃及。


  古埃及在公元前20世纪已能生产低温釉下彩陶,著名的例证有蓝釉釉下黑彩河马([法]Editions de la Reunion des musees nationaux ,Le Louvre, p77。),十八王朝阿蒙斐斯二世(Reign of Amenophsis Ⅱ)时期的蓝釉黑彩鱼鹿花纹碗([日]The Exhibition of The Treasures of Great Kings and Queens of Ancient Egypt, 1978, The Yomiuri Shimbun.。)即是该技术的延续。琉璃砖的烧造在埃及也自第十八王朝始,我们称之为琉璃的蓝釉饰件在埃及的出现也不晚于公元前14世纪。

     

古埃及蓝釉釉下黑彩河马


古埃及蓝釉黑彩鱼鹿花纹碗

 


古埃及绿蓝彩琉璃砖


  公元前6世纪早期巴比伦城伊什塔尔门门墙和塔楼上所用的琉璃砖,让我们知道了两河流域使用低温彩釉琉璃砖的历史。(北京大学历史系简明世界史编写组:《简明世界史》第62页,北京大学教材科据人民出版社1972年纸型翻印。)

 

巴比伦城伊什塔尔门



  随着古埃及被古波斯帝国、马其顿希腊、罗马的相继征服,古埃及的这种低温彩釉及琉璃烧造技术得以进一步普及。公元前6世纪末5世纪初古波斯帝国首都苏撒的琉璃砖墙是明显模仿巴比伦建筑艺术的结果。([美]爱德华·伯恩斯等著、罗经国等译:《世界文明史》(第一卷)第90-91页,商务印书馆1990年。)


波斯苏撒琉璃砖墙


  琉璃技术通过波斯向南传入印度,并和佛教产生了关系并成为佛教的七宝之一,诸书关于七宝的组成:《法华经·受记品》记七宝为“金、银、琉璃、砗磲、真珠、玫瑰”;《无量寿经·上就树》记七宝为“金、银、琉璃、玻璃、珊瑚、玛瑙、砗磲”;《智度论十》记七宝为“金、银、毘琉璃、玻璃、砗磲、赤真珠”;《阿弥陀经》记七宝为“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般若经》记七宝为“金、银、琉璃、砗磲、玛瑙、虎珀、珊瑚”。各经对七宝的记述虽有不同,却均包含有琉璃,所以中国人追求琉璃就可能和佛教有关。通过佛教的传入,印度的琉璃传入中国,季羡林先生认为汉以来很长时间内中国交通印度的目的之一就是获取琉璃。(《中国蚕丝输入印度问题的初步研究》,《季羡林论中印文化交流》,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6年,第107页。)由经印度伴随着佛教而来的琉璃,让中国人知道的琉璃的存在并仿烧成功低温铅釉陶器,然而,琉璃烧造技术并未在中国传播开来。


  琉璃来到中国的另一条路径则是通过丝绸之路销往中国,并见于中国典籍则正当罗马帝国向东方扩张与殖民之时。典籍所记琉璃不仅都与罗马有关,还明言罗马宫殿以琉璃砌壁。


  《汉书》卷九十六上《西域列传》“罽宾”国产“璧流离”注引“孟康曰‘流离青色如玉’,颜师古曰:《魏略》云大秦国出赤、白、黑、黄、青、绿、缥、绀、红、紫十种流离”。(第3885页。)《后汉书》卷八十八《西域传》“大秦”国条载“大秦国……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土多金银奇宝,有……珊瑚、虎魄、琉璃”。(第2919页。)《史记》卷一二三《大宛列传》“安息”条所记“黎轩”《索引》引康氏《外国传》云:其国城郭皆水精为础、五色水精为壁;万震《南州志》云:(其)大家屋舍,以珊瑚为柱、琉璃为壁、水精为础。(第3162~3163页。) 


  大月氏人把波斯的以建筑用材为代表的琉璃烧造技术传入中国。《魏书》卷一百二《西域传》“大月氏”条载:“大月氏国,……去代一万四千五百里。……世祖时(拓跋焘,424-452年),其国人商贩京师,自云能铸石为五色琉璃,于是采矿山中,于京师铸之。既成,光泽美于西方来者。乃诏为行殿,容百余人,光色映彻,观者见之,莫不惊骇,以为神明所作。自此中国琉璃遂贱,人不复珍之。”(《北史》卷九十七《西域传》“大月氏国”条记此事为:“太武时(424—452年),其国人商贩京师……自此,国中瑠璃遂贱,人不复珍之”。)


  琉璃技术东渐路线为可归纳为:埃及→古巴比伦→波斯帝国→中国(北魏)。


  由于胡人的传播,琉璃技术在中国得到发展,琉璃制作传入平城、洛阳;再推广至安阳的窑场。之后琉璃烧造技术在中原一度失传,隋代何稠复烧成功,从此中国烧造琉璃的技术得以传承不绝。《隋书》卷六十八《何稠传》“稠性绝巧,有智思,用意精微。……稠博览古图,多识旧物。……时中国久绝琉璃之作,匠人无敢厝意,稠以绿瓷为之,与真不异”。何稠是西域胡人,其祖父始入中国。《隋书》卷七五《何妥传》“何妥字栖凤,西域人也。父细胡,通商入蜀,遂家郫县……除伊州刺史,不行,寻为国子祭酒”(《北史》八十二《何妥传》略同)。卷六八《何稠传》:“何稠字桂林,国子祭酒妥之兄子也。父通,善斵玉”。


  在北朝至唐期间,胡人对中国艺术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在隋代,非汉人居工部尚书占总人数的近百分之五十,([英]崔瑞德编,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西方汉学研究课题组译:《剑桥中国隋唐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此足见各种胡族人对隋代工艺的影响之深。低温绿彩、低温黄釉器和三彩技术均源于西域的低温釉技术,青花釉料的引进,大量西域风格的陶器和胡人形象的陶俑,甚至西域、天竺画法在中国的流传,都是收到来自西域的艺术风格影响。少数民族的进入容易带来文化的融合和技术的促进。  


北齐黄釉扁壶


唐代三彩马


黑石号沉船出水唐青花盘


胡人俑


  隋代琉璃复烧成功之后,琉璃烧造技术用于建筑材料上所生产的琉璃瓦、琉璃砖迅速普及。在唐代的敦煌壁画中所绘制的建筑已出现了琉璃剪边屋顶,唐朝的宫殿遗址中出土了琉璃构件,五台山唐代佛光寺中使用琉璃覆顶,目前有关唐代建筑琉璃使用范围并不能确定。北宋开始建筑满布琉璃瓦。白色大理石台阶、红墙和琉璃瓦组合而成的官式建筑形式在金代确立之后,元明清一直延续下来,构成中国建筑独有的特征。


  

唐代琉璃吻(黄堡窑址出土)


佛光寺


高平开化寺大雄宝殿(北宋)


朔州崇胜寺弥陀殿(金)


  从唐代开始,借助于皇家的支持和法律的限制,琉璃逐渐成为只有皇宫和道观庙宇才能使用的建材,皇家正是借助对代表神权的道观庙宇的形象构造,逐渐营造出了琉璃殿道观庙宇楼阁和上天、仙界相连的意念,进而有着同样建筑风格的皇宫也自然有了天界与神灵居所的尊严,皇宫在建筑上实现了神、王的合一。琉璃建材成了皇权与神权的象征。覆盖着黄色的琉璃瓦的皇宫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宛若仙境,给人崇高而神秘的感觉。


宋徽宗瑞鹤图


紫禁城


  明清两代关于琉璃的使用和生产均有严格的规定。


  琉璃代表着等级制度,黄色琉璃瓦是皇帝的专属颜色。清代规定:亲王世子贝勒被子等府制,凡正门殿寢均覆緑琉璃,脊安吻獸;官民房屋墙垣不许擅用琉璃瓦城砖,如违严行治罪,其该管官一并议处。即使在紫禁城内王子居住的南三所也只能用绿琉璃瓦。


  琉璃是皇权与神权的象征,各朝各代皇家设立专门的琉璃窑烧造皇家所需琉璃。直接管理琉璃建材之烧造事务始于北宋,设置官琉璃窑场并委官督造肇自元代,元大都设四窑场营造素白琉璃砖瓦,明代有南京聚宝山琉璃窑和北京琉璃窑,清代有北京琉璃窑(初在正阳门西,后移至门头沟琉璃渠)和盛京琉璃窑(黄瓦窑)。它们除烧造三代宫殿建筑所需琉璃剪裁与饰件外,也烧制内廷需要的琉璃质日常用品。


  为规范琉璃生产,对于琉璃的烧造各朝代都制定了严格的烧造琉璃的管理条例。


  宋代,李诫奉旨编修:《营造法式》(国学基本丛书本,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二年版)卷十五《窑作制度》“琉璃瓦等”条、卷二十五《诸作功限》“窑造”条、卷二十七《诸作料例》“窑作”条。


  元代,《国朝文类》(四部丛刊本)卷四十二《杂著·经世大典·工典总叙》“僧寺”条:“自佛法入中国为世所重,而梵宇遍天下,至我朝尤加崇敬,室宫制度咸如帝王居,而侈丽过之。或赐以内帑或给之官币,虽所费不赀而莫与之较,故其甍栋连接、檐宇翚飞、金碧炫耀,亘古莫及。”


  明代,万历朝重修本《明会典》(中华书局1989年影印本)卷一百九十《工部(十)》“物料·琉璃窑”条:“每一窑装二样板瓦坯(今按:即素烧瓦坯)二百八十个,计匠七工,用五尺围芦柴四十束”、“每一窑装色(今按:即色烧,也曰色窑)二百八十个,计匠六工,用五尺围芦柴三十束四分,用色三十二斤八两九钱三分四厘”。《明会典》卷一百九十“工部(十)·物料·砖瓦”云:“洪武二十五年定,凡在京营造合用砖瓦,每岁于聚宝山置窑烧造,所用芦柴官为支给,其大小厚薄样制,及人工、芦柴数目,俱有定例……如烧造琉璃砖瓦所用白土,例于太平府采取”。


  清代,《大清会典》卷一百九十九载“康熙三十三年覆准……凡禁令:康熙二十七年议准,嗣后凡官民不许将琉璃瓦料、城砖擅用,如违禁用者,严行治罪,将该管官员一并议处”。“凡烧造砖瓦,康熙二十年题准:各工所需琉璃砖瓦,令管工官员先将应用实数核算具呈,照数给发钱粮,监督预行备办。除冬三月及正月严寒停止烧造外,余月,以文到之日为始,定限三个月烧造送往工所。管工官员亲身验看,随到随收,给发实收。完日,将实用过数目及余剩数目并实收,缴查核销”,“(康熙三十三年)又覆准:嗣后监督新旧交代,将库银、烧造物料查明注册,不许外卖”。


  严格的控制为生产优质产品提供了保证,也使得琉璃成为皇家的专属产品。


  讲座结束展开热烈的讨论,就“故宫不同建筑的琉璃色彩及象征意义”、“故宫古建筑维修过程中琉璃构件的处理”以及“琉璃构件的断代”、“琉璃构件上的款式”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讲座现场

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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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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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旗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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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景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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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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